本文原刊於《獨立評論@天下》,部落格版本增補現場照片與影片並略作修訂。
2026.3.4,沖繩機場一個平凡工作日的傍晚。
但今天機場多了一群人,穿 Team Taiwan 帽T、披台灣毛巾、帶著小國旗。一群不認識的陌生人,卻有著幾乎一樣的裝扮。不用對話,也沒有招呼,我們彼此知道下一站是哪裡,因為我正是這其中的一員。
2026年東京巨蛋的會師行動
2026 年 WBC 經典賽台灣隊的比賽,世界看到的是台灣人塞滿東京巨蛋。但那只是現象的結果,不是因為東京容易抵達、不是我們不用上班,也不是自以為世界第一準備去奪冠。身歷其中的人都知道,這過程比一般人理解困難得多。那一天,到東京已不只是到東京,而是必須想盡辦法到東京。這一切,沒辦法簡化為一句看比賽,而是我們真的想去看比賽。
台北-東京單程 2 萬元的天價直飛機票,沒有阻止台灣球迷的集結。有人從其他國家轉機,用自己負擔得起的價格進入東京;也有人在比賽開打後,直接從機場衝到東京巨蛋。有人想盡辦法買第一手門票,也有人用票面 5~10 倍價格買二手門票。
甚至台日之戰那天,流浪在東京街頭的 4 萬名台灣球迷,各自找酒吧與餐廳加入比賽。東京巨蛋之外,整座東京都是台灣球場。
只有身處其中的人才知道,東京巨蛋滿場台灣人的感動,其實來得並不容易。那不是單純的一場比賽,而是一場跨越城市與國境的台灣球迷集體移動。
為什麼台灣人這麼在意棒球
「冠軍之路」我兒子要我帶他去電影院看,當時沒答應。不是摳門,而是我們真的冠軍了嗎?就棒球的力與美,我們台灣人還在拼 MLB 的板凳,對手大谷翔平、山本由伸已是天花板。真正棒球迷會知道,我們還沒冠軍,甚至離冠軍還很遠。固然期待爆冷門擊敗日本,但我們也知道可能被痛宰。即使如此,我們還是來了東京。
到東京,則是在棒球迷身份上加了一層台灣人。縱使我們不是冠軍、縱使我們早已習慣大型賽事不能拿國旗、講台灣,但那不代表我們認同該因台灣人身份而被霸凌。奧運模式說拿小國旗是違規,但韓國人還在投手丘上插國旗。甚至行政院長到東京看球,也成為政治爭議的一部分。對土地、對棒球的熱情轉化成東京巨蛋現象,我們棒球不夠強是事實,但我們的熱情不假。
真正的冠軍之路
1992 巴賽隆納奧運,棒球首次成爲奧運比賽正式項目,台灣拿下銀牌。那是繼楊傳廣、紀政、蔡溫義後,當時台灣在歷屆奧運會中第四面正式項目獎牌,也是團體比賽的第一面,更是重要賽事中台灣距離冠軍最近的一次。30 多年過去,韓國拿過一次奧運金牌,日本更是一次奧運金牌、三次經典賽冠軍,而我頭髮漸白,卻還沒等到台灣那個冠軍。
而說到個別球員,王建民無疑是成績最高的台灣球員。豪門洋基對隊先發主力、MLB 連續兩季 19 勝(2006、2007)、與 Mike Mussina、Randy Johnson、Roger Clemens 等名人堂等級投平起平坐。當年早上 7 點早餐店看球賽,也是台灣人津津樂道的共同記憶。王建民讓台灣人享受了兩年最高等級的棒球賽季,也讓我們知道,原來冠軍之路不只是扳倒古巴,而是有另一個完全不同層級世界的存在,而我們台灣人一樣可以如此接近頂尖。
若說棒球成績最高的是王建民、薪水最高是陳偉殷,那最有故事性的無疑就是郭泓志。上帝給予他最頂尖的天賦,同時也給他最殘忍的考驗。憑藉天賦曾一度得罪台灣棒壇,在受傷低潮時被國家封殺、無法回台灣。9 次手術讓他有了「不死鳥」的稱號,他幾乎克服了一切險阻,拿下道奇隊終結者位置,破了道奇隊史的防禦率紀錄、也是到目前為止唯一一位入選大聯盟明星賽的台灣選手,無奈最終又不敵投球失憶症。對郭泓志的冠軍之路,從不是熱熱鬧鬧的形象,而是付出一切還不一定能成功在全世界頂尖球員中脫穎而出。「做每件事都全力以赴,每一場球都當作最後一場賽事來投。」這是多麽無奈的領悟。
2019 年 MLB 海外開幕賽,我也到了東京巨蛋參與 。那也是鈴木一朗最後的比賽。在滿場球迷不捨與眼淚氛圍中,鈴木一朗發了表退休聲明:「不管是在日本或是美國,我已經完成了許多棒球的夢想。很榮幸在水手這個我開始大聯盟生涯的地方,結束我的大聯盟生涯。而且我認為在我的家鄉日本打我職業生涯的最後一戰,是再適合不過的事了。」連我一個外國人也忍不住流下淚水,掌聲與淚水交織的完美謝幕式,絕非大聯盟或水手隊偶然的安排。如果有一天有個台灣人,能用棒球成就,像鈴木一朗般把自己的大聯盟最後一場比賽帶回台灣,我無法想像那是什麼景象。
為什麼請假帶兒子來東京
我兒子也喜歡棒球,也加入棒球隊,甚至還說出他以後要打職棒。他有模有樣的輕鬆喊出每一個球員名稱,喜歡的是十二強奪冠過程的熱熱鬧鬧,以及沈浸在這就是頂尖的棒球想像之中。但不論棒球是他未來期待的職業,或只是個熱愛棒球的普通人,他似乎都必須知道台灣與頂尖的差距,還有需要的努力。而與世界最頂尖的大谷翔平、山本由伸對戰,我們欣賞的更是棒球絕對的力與美。
此外,儘管我知道棒球實力並不需要用國旗來證明,但我們父子還是準備了大、小面國旗。不論是當年在洋基球場,還是今天的東京巨蛋,每每當台灣人看到國旗在異鄉飛起時,一股夾雜著委屈與榮耀的觸動,催出的是台灣人不爭氣眼淚。那並不是向對手的耀武揚威,而是訴說著這片土地被打壓、霸凌的不捨與不甘。如果說國旗是一種區分我群、異己的國界標誌,那我們是以一種很弔詭的方式在訴說,運動應該是無國界的。
東京之旅奇妙的結束
星期天回程,為了省錢我們仍選擇轉機回台灣,很奇妙地在中午左右降落韓國清洲機場。地理上我也不知這個機場在韓國的東南西北,三個小時的轉機時間,剛好碰上台韓大戰,候機大廳的電視正直播著這場比賽。一場對兩國都重要的賽事,而此時我卻身在「敵營」,那感覺就像龍隊球迷坐在象隊應援區。結果大家都知道,小朋友忍不住興奮得手舞足蹈,韓國球迷則只是靜靜散去。雖然那個畫面裡,我們父子顯得有些突兀,但我們沒有把國旗拿出來揮舞,儘管它就在身上,那是我們對韓國的尊重。圍在電視前的那群人,不論是韓國人還是台灣人,都只是圍著同一個螢幕看球。在那一刻,我們只有一個身份——棒球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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